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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卷】短文 | 不归人

名朋2018-05-25 20:45:42



——“他知道什么?他跌得粉身碎骨哪里还有知觉?他倒好,轰的一下便没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却还有知觉呢。”


三月的烟台不是旅游旺季,整个海岸线都是冷冷清清连日常维护的工作人员都见不到几个。三月也确实不是观海的好时候,灰蒙蒙的天空跟灰蒙蒙的海面在最尽头接壤,好像摇摇曳曳的两面镜子。在海平面处堆积起来的浪花推搡着往岸边的礁石上拍打,一声,两声,好像曾经在这儿长大的少年睡着后安稳的呼吸。


从伊维亚回来小半年的光景,总算是有机会来这个毗海的城市看看,湿哒哒的空气带着咸渍渍的味道直往毛孔里钻,也难怪他的额头总是汗津津的一定是被这儿的空气浸润了太久。他一定曾经赤着膀子,在一群小孩里占着最出挑显眼的位置奔跑,夏季滚烫的太阳把他晒得黝黑,他只是眯着眼睛抹一把汗水继续猫着腰捉小鱼小虾,把浪花踩的噼里啪啦的响,捡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往海里打水漂,他力气那么大,一定能打起让孩子们都羡慕的两个旋儿。


想到这儿突然低头去寻捡石头,从沙子底下摸出一块抡圆了手臂正想扔出去突然棱棱角角硌的手心疼。不大不小的石头躺在手心里,不管以前是怎样的嶙峋怪状,来自哪一块山石的角落,反正这会儿像是个不规则的心形乖乖的躺着,样子不好看可是足够温柔。在手心里摩挲几下,趁着海风和海浪不注意偷偷揣进了兜里。


终于见到了石头的母亲,她跟石头拿着照片在甲板上指给自己看的女人几乎不像是一个人。枯草一样黑白交杂的头发扎成一团堆在脑后,眼皮耷拉着遮掩了一半浑浊的视网膜。哪个作家说过,人不能受太多生活的苦难,否则脊背和嘴角都会弯下去。她曾经那样好看过,庆幸自己曾经见过。石头妈笑着抖抖索索的拽住自己的手往里屋带,接触了太多柴米油盐的手跟盘满了横枝错节枯槁的树根,磨的自己手心生疼。


“哎呀呀,好久没人来过了,你是石头的战友哇,小姑娘有心了,喜不喜欢烟台啊?来烟台看看海,还是有好玩的。唉,阿姨忘了,你们天天在海上漂哪儿还稀罕这个。”


大概真的是好久没见过什么人了,阿姨在前头絮絮叨叨着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撇着的嘴角难得能往上扯一扯。心心念念的不在了,见见曾经跟他有关的也是值得高兴的,石头妈是这么想着,自己也是这么想着。


“佟莉,你不用想别的,谁说你不好看了,你圆寸也比别的女的好看,在我眼里你跟我妈一样好看。”


说话的傻大个儿怕自己不信,又用力戳了戳照片上的人,粗砺的指腹跟塑封照片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心里有点痒痒。


“阿姨,对不起,现在才来看您,我……我……是石头的战友,其实……我挺喜欢他。”


“女朋友啊……”


女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哭摆弄了好一阵末了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己又何尝没有私心,他在的时候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自己也就存了个小心思假装不知道,结果真的弄成了天知地知,我知你以为我不知。反正现在死无对证了,我说是就是了你还能怎么样?有本事等晚上的时候你来找我,跟我当面对峙,我还是有撂倒你的本事,你再给我块糖呗。


“石头写信回来说过你,虽然没说名字,但是描述的八九不离十,短头发,眉毛又浓又密眼睛大里面好像有星星,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又翘,个子不高不低身材匀称,总之特别好看。石头从小嘴笨,不会说好听的,难为你了哦。”


石头妈说着说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自己也跟着一起笑,他嘴有多笨不光是自己整个蛟龙队是都领教过的,可他到底有忠于他的信仰有多无畏只有自己真正的看到过,那种让人自私到想阻止的无畏。干净利索的院子里攀了好看的牵牛和角落里盛开的雏菊向日葵,瓷砖锃亮的二层小楼规矩方正站的笔直。


“丫头,石头在楼上呢,上去看看不?阿姨做饭。”


石头妈过来从兜里摸出个小巧的钥匙,就单个的一个上面挂了红绳和一个古铜的小铃铛,只要一动弹就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指尖轻轻捏着小铁片,明明是才入了春天乍暖还寒时候后背和手心就腾起了薄薄 的一层汗,上了二楼,高处的冷风往脖子里灌的时候冷涔涔一片直打哆嗦。 就是一扇刷的通红的木门,轻飘飘的门用不着几分力气就能完全推开,只是堵着这扇门背后那个人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再也挪不开。


干净简单的室内陈设,刷过不久的涂料在墙角洇出白色的印子,方正的木桌桌角被蹭的发油发亮纵横的裂纹清晰可见。那个笑的傻气的人依旧生动活泼的咧着嘴敬着军礼,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常年滚烫的体温。另一个相框里是一个跟石头有七八分像的男人,同样是笔挺的军装和标准的军礼,石头跟了他爸爸,高颧骨,眼睛不大,但是就有那么一股子周正劲儿。


“张天德,我看你来了。你不是说想带我来烟台吗?我来了,不过你怎么满嘴跑火车,你不是说你带我逛的吗?还不是我自己找过来的。烟台真的很漂亮,海滩也好看,我见着你妈了是很漂亮,而且你们家院子也漂亮,可是你都不跟我说说话。”


平时跟石头待在一起时间最长,因为同为机枪手总是一起磨合训练,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安静训练,空旷的训练室只有子弹打中靶子的清脆声和身体摔到地上的闷响。自己不喜欢说话,但是石头喜欢,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塞过来一块糖然后就开始天南海北的聊。他大多喜欢说他以前的事,说说三月份烟台的天气,家里墙角茂盛的苔藓还有村口的大黄狗,他什么都说,在得到没有讨厌的默认后他就说的更多了。其实自己喜欢听他说话,一边用舌尖抵着橘子味儿的硬糖心里腹诽太甜太腻,一边侧头看他眼角堆起的笑纹还有亮晶晶的汗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滚落浸在地上,他说的高兴了有时候就手舞足蹈,身上的汗还会沾到自己身上。他不需要什么回应,只要一个点头颔首他就能愉快的念叨一个下午。出来混的是要还的,他估计是说累了,那就自己说他听好了。


“庄羽的抚恤金、骨灰、锦旗和勋章都送回去了,不用问也知道家里人难受成什么样,陆琛也退役了还在部队做后勤,这回真成后勤了,给整理整理档案什么的,要不说咱蛟龙出来的就是牛,陆琛一只手都比他们强。还有就是罗星,罗星也退居幕后给当军事理论讲师,他那暴脾气大嗓门估计教不了啥净吹牛了。顾顺留在一队了跟懂儿搭配的天衣无缝而且懂儿现在当主狙都没问题了。队长从伊维亚回来好像身体不太好,但是也看不出啥,谁问就加练谁,可三天两头的往医生那儿跑,大家又不瞎。副队还那样,队长身体不好了副队操心劲儿就大了。队里有了新的通讯兵、医护兵还有……机枪手,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跟谁都是个上战场,上头怎么交代就怎么干呗,还能有啥。石头你呢?咋样儿啊?糖够不够吃?你那默默叨叨的话说了还有人听没?不得憋死你啊。”


临过来的时候打好了千万遍腹稿,屁用没有,该瞎说还是瞎说,正经的一句记不住。从他照片跟前的糖里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糖,可握在手心隐隐的觉得热的有点化开,像是他在手心里攥了半天才塞过来的。


粗砺指腹摸摸净黑的骨灰盒看起来笨笨拙拙跟他人一样,快一米九的张天德就在里头躺着,也不嫌憋屈。不过也不全是,还有一部分在回国后港口旁边那片玉兰树底下。能看花,看海,还能乘阴凉挺好的。当时看见他那一沓出任务前的遗书抬头都是自己的名字,有的没的唠叨点儿没用的,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还用上了。真想给他揪起来再揍一顿。


“石头你这用的什么涂料啊,味儿这么大,眼泪都给我呛出来了。”


抬手在脸上呼噜一把,又湿又黏眨眨突然就模糊了的眼睛首手心蹭在衣摆上。这涂料味儿真他妈的难闻。


“丫头,过来吃饭了,阿姨就随便做了点儿你别嫌弃啊。”


回到楼下的时候石头妈正往桌子上一样一样的端菜,红的绿的各式各样堆了满满一桌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冲着自己笑不好意思的劲儿有石头的影子。


“阿姨您别急,做太多也吃不完,您留着,等下次我来您再做。”


对面的人突然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皱纹爬满了整个脸颊,有些局促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念叨着又转身去端菜。


“哎哎,好,你来,下次阿姨给做更好的。”


去帮忙准备碗筷的时候挑了跟旁边那一摞格格不入的一个碗,说是碗太小说是盆又太大,白瓷碗底绘着一对儿锦鲤,都快要赶上自己的脸。


“那个是石头的,他呀饭量大,每次一碗全能吃完,连底都不剩。你看他那高个子就是吃出来的,小时候调皮疯回来野回来,饿的就跟三天没吃饭,不打不行的。丫头,他没欺负你吧。”


“哪儿能阿姨,我是他战友呢,都是我打他。”


“好好好,没事儿,想打就打,皮糙肉厚耐打。”


其实自己也很久没有过这样安静的人想让人好好睡一觉的时候了,干净的窗户外就是他说过的雏菊向日葵和牵牛,背阴角落的苔藓成堆成堆的长,门口撒欢过去的几条小狗里也不知道哪个是大黄,张天德没撒谎,烟台特别好,他们家也特别好。


“石头,我走啦,下次来看你,给你带我们那儿产的糖。”


高高的楼阁上无人应答,一只鸟儿啁啾一声从屋檐边飞远了。


出了村口女人一直佝偻着腰看着自己走,直到成了一个晃动的小点。摸摸兜里是临走时候石头妈硬塞过来的一把糖。说吃糖好,吃糖不疼。是不怎么疼了,可要是能救命就好了,就算吃出糖尿病也成啊。


三月的烟台才出了太阳,在云层缝隙里躲躲藏藏,也不知道害羞个啥。站台人来人往都行色匆匆,流线型的动车取代了最老旧的那种绿皮火车,卖吃食的、孩子哭闹的、还有拖着行李箱划过大理石地板缝隙的。年轻的军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跟抹眼泪儿的父母敬了礼红着眼眶迈着四方步子上车。


橘子味儿的糖化成了一小点点黏在上颚,摸着裤兜里有棱有角的一个什么东西,掏出来看几眼放进衬衣胸口的口袋再拿外套裹住。一块石头,不规则心形的。


车就要走了,烟台的太阳也出来了,嘴里只剩下一股橘子味儿。


其实吃了这么多糖,我特别想尝尝在伊维亚喂给你的那块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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