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行李箱批发联盟

「今晚我也一个人,你要不嫌弃,我跟你一起守岁」

豆瓣阅读2018-06-19 01:45:39

我留学归乡那天,是个落雪的除夕黄昏。变卖了异国生活十二年的所有家当,手里就剩个简单的行李箱,存着我飘摇的过去和不定的现在。我在水城灰黄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天底下行走,乱雪飞舞在我不认识的林立高楼间,冷风带来了夹杂着外地口音的坊间轻语。这满眼陌生里,与此前故乡唯一相像的,就是这除夕越走越空的街。那些橘黄色灯光的窗里,团聚着爱怨相会的归家者——也只有我这无家可归的人,才不用走得如此迫切。一过主街,霓虹灯光便稀疏了,暗漆漆的小巷口居然有两只半米高的红烛闪烁。定睛一看,一辆三轮车车头挂着纯白,姜黄的纸钱串,车上摆着高高低低花花绿绿的票子,带着金龙的红烛插在车尾的半个土豆上。十二年了,故乡也只有这点未变——除夜最后的生意总与祭祀有关。再往前走,才看清这个临时摊点,除了卖冥国银行发行的人民币,还有仿真的美元和欧元。离乡许久,物非人非,连冥国银行都成了跨国公司。

这次回到水城,除了处理祖宅的拆迁事宜,便是给我久亡的祖父母、父母上坟。想着今夜无物祭祀,我便走到摊前,问: 「这一叠欧元多少钱?」

卖纸钱的人坐在三轮车后的凳子上,双手在自制小泥炉边烤火。

「十块钱。」 他站起身来,「现在流行烧欧元,美元。你给过世的人烧了,他们拿着钱也能到阴间跨国旅游呢!」

是啊,十二年来,我一路走向世界,父母,祖父母的魂魄却从未入梦,也许是我走得太远,没给他们烧点路费。看来没有外币,冥界也是寸步难行。而我发现这样想,自己倒可以心安许多,于是对他说,香蜡黄纸各来四份,信封包的冥币,来八份,人民币八份,还有这欧元美元,各来四份。说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阔气得很,终于可以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见他递来的塑料袋里信封包好的冥币上空无一字,我有些不安起来。

「不好意思,这信封上要写什么?」

「要写你先人的名字。这有专门的格式呢。」

小时候,我只见过祖父在腊月里给先祖写包裹冥币的信封上的题款。再后来,他又拿着毛笔,为我早亡的父母写。可我始终没有亲自写过。看看卖纸钱的人——他留着一把长须,古意盎然的样子,或许我可以向他求助 ?

「师傅,我不晓得这个格式……你能帮我吗 ?」我忙问。

他没有回答,或是没有听见,只是在三轮车上埋头找东西。我后悔说出这句话了。旧时,卖纸钱人得托读书人写信,可现在,「读书人」却要托卖纸钱人写。正窘迫间,他直起身来,手里居然拿出了一支仿毛笔。

「这个服务我们现在也有,写一份两块钱。」

这么多年,故乡斗转星移,连卖纸钱人都负责写祭祀信封了。我忙掏出钱包:「你这里服务真齐全。」

「那当然,顾客就是上帝嘛。」他递给我一张黄纸和一只圆珠笔,「你把你的名字,你祖先的名字写到这张纸上。」写完后,我把纸还给他,他瞥了一眼,突然抬起头,惊异地看着我。

「你是鱼唯唯!」

「嗯。」

「月台巷鱼家的鱼唯唯?」

「是啊,我这个姓,老水城就我一家。」

卖纸钱人听了,突然伸出一只手拍拍我左肩,声音略有些激动:「老兄,你终于回来了!」他朝我笑了。

我被这个忽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条件反射般地跳出去。国外十年,没有人这样对我亲昵过。上一次被拍肩膀,还是读博士时和日餐馆一同打工的伊朗人打架。

「唯唯,你躲啥呢?我是你高中同学马栋梁啊!」他一把将头上青灰色的绒帽扯下来,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马栋梁?」

借着烛光,我仔细端详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他瘦,眼窝深陷下去,突出的颧骨上跳动着烛火的反光。两鬓头发近乎斑白,鼻尖红肿着,道士一样的长胡须,也呈花白状,几可垂至前胸。这么多年,唯一能让我确认他的便是那双浓密的剑眉,依稀地露出些少年时代的英气。当年高中的马栋梁,神明矍铄,肌体丰盈,作文写得好极,可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四十多岁居然有下世的光景。

「你……不是去北京上大学了么?怎么在这里……?」

「卖纸钱是吧?」他抢断了我的话,双眼在火光的映衬下炯炯燃烧着,想是捉住了我内里隐藏的那一丁点儿对他的怜悯,神色里似乎有些挑衅的意味。

「说来话长。」他叹了一口气,埋下头去,手里只管用仿毛笔写字:「天快黑了,你赶着回家给祖先献纸吧?我先赶紧给你写完。」

同学情长,也不及顾客恩重,这是商业社会的行为准则。

我应答着,不断摩挲手中的行李箱杆。

这个生我养我的故乡的除夕,除了空对亡人的遗像外,我似乎已经无处可去了。祖宅已是断水断电地围在一片废墟中间了,政府的人蜿蜒曲折地催逼我,假如再不回国办理拆迁手续,搬迁祖宅遗物,年一过就要强行拆除。

看他写得差不多了,我便问他:「栋梁,你们家还是住金瓦巷吗?」

「嗯。」

「那代问你母亲好。」

上高中的时候,马栋梁父亲去山西打工时失踪了,再也没有音信。我的记忆中只有他的母亲,徘徊在晚自习时的校门口,给他送饭。

听我问他话,他的脸上突然呈现出异常的神色,仿佛是懊悔,仇恨,悲伤凝结成一块,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好像要哭出来。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

「五年了。」

「那你……成家了吧?」

「没有。」

「你过年也一个人吗?」

「嗯,白天出摊,晚上一个人待着,守岁呗。」

听了这话,我心有所动。毕竟今晚这除夕之夜,我也是一人度过,实在空虚无聊得很。于是我对他说:「栋梁,今晚我也一个人,你要不嫌弃,我跟你一起守岁,咱哥俩聊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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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 豆瓣阅读「过年」短篇写作活动编辑选择奖作品《守岁》,作者:曹玮。


小说叙述了自异国归乡的主角在除夕夜和高中同学重逢的际遇,俩人相约守岁,深掘出彼此身心的孤独和隐痛。作者以寓言的方式微妙地表现出传统习俗背后的国民性、故乡与远方的对立、独立人格与家族传承的矛盾等多重主题,立意深重,笔调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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