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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 涛 | 君 子 如 莲【徐南铁主编 粤海述评第144期】

粤海述评2018-06-19 01: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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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 子 如 莲

邓 涛



周子:莲,花之君子者也


南昌郊外竟然有周敦颐的旧迹,我将信将疑,信在于周先生曾在这一带为官,疑则是太久远了,很难寻到一条准确的线索证明他出入于一个并不出名的村落,何况如此显赫的大儒,到了21世纪才在冷清的田园里获取他的一些消息,未免太迟。


但一片荷塘出现时,我不想再考究了。


黑色的泥汁耸起一枝高挑的杆,白的或红的瓣在清凉的风中裂开,沾着甘露的大叶前呼后拥地呵护着倔强的莲,偶有莲蓬调皮地伸着脖子张望。


环视宋朝的文化山河,从散文六家及词的万千气象的缝隙里瞄见了叫《爱莲说》的短文,沿着寥寥百余字往里走,一片壮观陈铺在眼前,这是宋朝文化的另外半壁。


孩童看莲,想起的是哪咤;佛教徒看莲,想起的是观音大士;书生们看莲,不约而同地记起周敦颐先生。


有一位专家告诉我,鲁迅周作人兄弟及恩来同志的远祖即为周敦颐。我毫不怀疑,似乎从他们身上遥见周敦颐儒雅的名士风范。在我看来,周先生应该是着一尘不染的白衫,喜爱在水边从容地缓缓踱步。


在他的家乡湖南道县就有这样一条水溪,清澈且宛转,名曰濂溪。


先生时常怀想这条荡漾着他童年欢笑的水溪,那溪上有桥,桥有小亭,敦颐带着一身书香好游其间,正是这种剪不断的怀想,就有了濂溪先生的称谓,濂溪也成了有鲜明个人品牌效应的书院名称遍布大江南北,尤其是湘赣两地。


孟子: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周敦颐生于湘,终老于赣。


山水相连的湘赣两地祭祀周敦颐的书院到处生根,经历漫长的宋、元、明、清而不衰。


这是一个君子形成强大的气场,很多年以来,周敦颐成为古代书生们追寻的形象标准,莲完成了一种象征。


何为君子?这一如莲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标准?


我的许多朋友喜爱画莲,但我总认为仅仅在耍弄技术而已,无法传神,是的,植物也有神,倘若要说出一句原因的话,可能他们心里无香。


不同民族有不同的人格崇拜,比如欧洲中世纪对骑士的崇尚,日本历史上武士道精神的风行,印度人对僧侣的礼遇,文质彬彬的君子无疑是汉人贵族精神的外在称谓,孔夫子言论中对君子的标准至少设立了十余项,诸如忠、信、义等。


周先生为人低调,在人才济济的北宋竟一时未曾显山露水。不妨从一些文人的话语中来感受周敦颐的人格,对他的评价中最有名的一句话当推大文豪黄庭坚的赞叹: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


黄庭坚的这句话是周敦颐品格、风范的真实写照,他还有一段评论:“短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 菲于奉身,而燕取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


我们还可以从潘兴嗣的《濂溪先生墓志铭》的盖棺之词中认识遥远的周敦颐,他是一个“笃气谊,以名节自砺”的人,谈及周敦颐“奉养至廉”时,举了他临终时的例子:“服御之物,止一敝篋,钱不满百,人莫不叹服。”


洁净自爱的周敦颐干净的来,干净的去。除了如炬的思想,在物质上,他几乎一无所有。这是一种凄凉,孤绝的莲花,在清冷的风中摇曳,独放的凄凉,却在我们心中挺立成不凋谢的美丽。


周敦颐的价值观在他的文章里都有清晰的阐述,出了著名的《爱莲说》之外,其实还有一篇他在湖南永州时写的《拙赋》:


或谓予曰:“人谓子拙”。予曰:“巧,窃所耻也,且患世多巧也。”喜而赋之。“ 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呜呼!天下拙,刑政徹。上安下顺,风清弊绝。


这就是周敦颐,对当下中国都是具有模范作用的君子。君子三乐中他已失去了一乐,此乃天意不可违背,然而二三乐人力可寻,他用一生的时间在寻找其中的快乐。


他除了立身立言,作为一个文化的布道者不遗余力地立书院,我截取了他在江西的一段不凡的履程。


康定元年(1040年),敦颐先生来到修水,任洪州分宁县主簿。他广结鸿儒,创立了景濂书院。到了庆历元年(1041年),敦颐以分宁主簿的身份监税袁州萍乡县芦溪镇,也“立书院以教授”,即为宗濂书院。


在虔州(今赣州)任职时,与知州赵抃一起去赣县讲学,因赵抃谥号清献,周敦颐号濂溪,于是,后人把他们讲学的书院命名为清溪书院。


赵抃先生奉诏赴京,敦颐难舍这种缘分,相送甚远,并一起周游今万安境内的龙溪,后来任职于此的地方官员感慨赵周之间的情义,建了一座龙溪书院祀二人,最后书院亦更为濂溪之名。


周敦颐期待着这些书院能走出一个个和他一样中正仁义的君子。


这是温暖的时代,文化是社会所崇尚的风度。一个王朝的伟大并不是用版图的雄阔来界定的,在相当长的时间,文人在暴力的威逼下退缩到历史的视线之外,当宋朝来临,知识分子有了相对轻松的环境,是这群文人造就了宋王朝的优雅。


于是,君子重现人间。


孔子:君子以行言


周敦颐长期在基层任职,正气、坚决是君子的内质所在,在周敦颐的行政工作中得以体现。


他第一次赢得社会的口碑,即在分宁县主簿的职位上,当时这个县有颇棘手的刑案,情况复杂,周敦颐接手后“一讯立辨,邑人警诧”。所以他来南昌任知县时,老百姓喜曰:“是初仕分宁即能辨疑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诫:勿违教命!不惟以得罪为忧,又以污善政为耻。(见度正《濂溪先生年谱》)


还有经常提及的典故,一次是在南安军司理参军的任上,狱有一囚徒,法不当死,但转运使王逵欲治其死罪,周敦颐独力争之,尽管王逵开始大为恼怒,但还是听取了周敦颐意见,得该囚徒不死。大度的王逵还上书朝廷,自我检讨,表扬敦颐。


另一件在提点广南东路刑狱的任上,周敦颐了解到端州知州杜谘,禁止老百姓取石制砚,而自己独霸砚石谋取暴利。


周敦颐非常厌恶这种夺民之利的行径,于是奏请朝廷,规定“凡仕于州者,买砚毋得过二枚”。狠刹贪腐之风。


周敦颐以本色行事,从不随俗,如莲。


社会体系中正气疯狂地流失,意味着民族意志走向崩塌,在物质化的路上行走,我们轻易地丢弃了高尚的传统文化精神,而这种精神涵养起来却是漫长的过程。


朱子:(周敦颐)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


周敦颐在赣南任职时,同事中有一位叫程珦,见而立之年的周敦颐,气貌非常人,于是,让他二个十来岁公子拜敦颐为师,即著名的程颢、程颐。


在思想锁链上程珦成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链钩。周敦颐在当时无论是政界还是学术界都没有地位,程珦的眼力的确让人称道,寻千里马难,找伯乐何尝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次私人间的机缘,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次拜师实际上是影响中国思想史的事件,浩荡了八百年的宋明理学开始了它的征程。


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和《通书》为理学开山。


《宋史》给周敦颐的以极高的评价“博学力行,著《太极图》,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始终”。“又著《通书》四十篇,发明太极之蕴。序者谓其言约而道大,文质而义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于学者也。”


一个影响深远的传承关系以赣南的章水之滨起锚,周敦颐传二程,二程传杨时,杨时传罗从彦,罗从彦传李侗,李侗传集大成者朱熹。


周敦颐对二程可谓是悉心教授,还曾与程氏父子游万安,在云冈书堂讲学。二程曾言:“昔受学于周茂叔,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


但大学者全祖望谈及周程师徒时坦言:“程子终身不甚推濂溪。”这是让人费解的话题。


程氏兄弟的漠然冷却了许多人的期许,这种不通人情的表象也违背着理学提倡的价值观,大家纷纷猜疑着师徒间的结缔所在。一切缘于周敦颐与一位大政治家的相遇,他就是王安石。


嘉佑五年(1060年)六月,周敦颐与王安石在京城不期而遇。《濂溪先生年谱》记载:“先生东归时,王荆公安石年四十,提点江东刑狱,与先生相遇,语连日夜。安石退而精思,至忘寝食。”


周敦颐比王安石大四岁,年龄相仿,正值壮年,思维能力活跃而饱满,两位大学者可谓推心置腹,纵横古今。


王安石新法遇到阻力时,周敦颐站出来,称赞变法“数百年无有难能之事”。故此,有人说周敦颐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这一说影响还很大,而二程是反对变法的,由此,周敦颐继续淹没在中国思想史的长河中。


直到南宋,朱熹与张栻等人在思想界的崛起,极力推崇周敦颐。朱熹的一腔炽热感动了历史,一个精神巨匠隆重地向另一个精神巨匠认祖,终于抹去了周敦颐身后的荒凉。朱熹作《江州濂溪书堂记》高度评价周敦颐及其哲学思想,同样在南康知军任上建祠纪念,张栻作记,在江州,他带领着一大群学者名士拜周敦颐遗像,并与周敦颐后人在光风霁月亭见面,甚至升堂讲说《太极图》。


朱熹的虔诚将所有的缺憾都弥补了,象孩儿们惦记哪吒,佛教徒跪拜观世音,无瑕、圣洁的莲花上端坐的周敦颐让浩荡的哲学流派在一条汩汩流淌的溪水里找到了源头。历史终于给了这样一个始终平常心的大儒应有的名份。


淮南子: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


那么多文化的游魂,翻腾穿行成匡庐云蒸霞蔚的风光。另外一个机缘,让江西这座最北的名山多添了一份文化回响。


浪迹官场多年,周敦颐的灵魂依旧澄澈,他选择做山中宰相来优待一下自己的余生,他跟随着老庄、陶渊明逍遥于山林,完成了精神和肉体的归隐,哪里有胜景,哪里就是他们的故乡。


周敦颐被庐山之胜所动,于是有了卜居之意。他早早就布置起自己的晚年,最后与官员身份作了一次彻底切割,选择了一条发源于莲花山麓莲花洞里的溪流。他找到了生命的象征物,于是筑起爱莲堂,凿池种莲,用一篇著名的《爱莲说》来陈述心迹。朱熹后来作诗歌《爱莲池》云:


闻道移根玉井旁,花开十丈是寻常。

月明露冷无人见,独为先生引兴长。


因周敦颐平时濯缨而乐,并命寓名以濂溪。是的,他放不下家乡道县和那条叫濂溪的溪流,放不下离世多年的母亲。周敦颐十五岁丧父,随母亲居住在开封的舅舅郑向府邸。周敦颐当年的伯乐就是他这个曾为龙图阁学士的舅舅,郑向任职杭州知府时作了一次艰难的取舍,把封荫子侄的机会给了外甥,周敦颐谋到一份分宁县主簿的差事,在他入仕前,母亲去世了。


闻母亲墓被水浸,周敦颐请求朝廷调任南康军,这样他可以将母亲的墓迁葬庐山之下。


熙宁六年(1073年)六月七日,君子风范的周敦颐与世长辞,十一月二十一日葬于距离书堂不远的栗树岭,母亲郑氏墓一侧,永远陪伴着庐山,陪伴着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并遗令后裔子孙世守江州。


我和诸友一路走到这里,颇为辛苦,但前面有朱熹先生也曾走来过,还有许许多多爱莲之人,周敦颐的肉体湮没在这壮阔的大山,可他的思想激活着无数后生的肉体,君子不死。


我嗅到清雅的香,跟踪这隐约的香意,仿佛遥见成千上万绽开的莲花,每一朵都是周敦颐的一种姿态,我们都是从泥中来,终究要回到泥中去,但只要有一次站立起来的机缘,就要活得像一朵无暇、圣洁的莲花。


在周敦颐墓碑右侧,嵌着一残缺的汉白玉,刻着周先生像,现在看起来依然清晰,其端庄文秀的君子风度让我思绪的马一次次奔向那远方的宋朝。 


一个知识分子,一个称之为君子的知识分子,如此的言,如此的行,坦坦如莲地活着,这样清晰的生存模板,拎在后世知识分子的手上,很沉重,效仿更是一种难度。


周敦颐活着时官位不显赫,声名不卓著,一辈子无大起亦无大落,安静如莲地活着,传下来的文字仅数千,却为人类传递着东方思维的大智慧,近千年来苍生受教,褒扬不止。


当下的中国人越来越缺乏自律。怀念周敦颐,更多地怀念文人身上逝去已久的书卷气质和贵族情怀。那时人们的内心远非现在这样粗糙。这种气质在魏晋时代的文字和墨痕中得以映照,也在民国翩翩的马褂长衫中窥视过几眼,更多地还在怀念精神世界的纯粹,道貌岸然的学者中间,尚有多少能将一枝圣洁的莲开放于自己的灵魂深处。


君子何在?我萌生一种焦灼的渴望,在这一个轮回里,渴望一个个身着莲花白的素衣君子们重归人间。


周敦颐一生爱干净,爱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他身后享受了官方各种封号和称谓,但还是思想界对他的称呼最有份量: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