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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品谈:|| 我读苏东坡

大鹏文学2018-04-29 20:57:16

 

作者简介:杨蓉,作家。本文选自《大鹏文学》第四期。

我读苏东坡

杨蓉



    

 

    苏东坡的诗文,皆似信手拈就,读来叫人畅然,叫人拍手称绝。其精妙处,不甚枚举,绝不在一两点三五点上。就我感觉,首要是能读的懂。例东风知我欲山形,吹断檐间积雨声。读的懂尚在其次,关键是读着顺。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读的懂、读着顺倒还不足怪,怪的是他能平淡出奇。例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人船,例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你听,爱说是黑云翻墨百雨跳珠,还是小荷翻琼珠碎却圆,皆平淡的厉害,也出奇的厉害。

    然以下一篇,暂不谈这诸多出彩之处,只谈谈其诗文的意境。

 

 

    苏东坡《自题金山画像》云: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么,于黄州、惠州、儋州之前的苏东坡,又是如何呢?

    被贬黄州前,确切讲,苏东坡还不是苏东坡,而该称为苏轼。苏轼实是才子,二十岁出头,就进士及第。其才学,深得欧阳修及当朝者赏识。曾在杭州、密州、徐州等地任职。彼时的苏轼,凭借才学,声名远扬,意气风发。性情上,也很放浪。他在杭州任职期间,曾数度游历西湖。西湖的美景折服了他,他却用一首七言绝句折服了西湖,也折服了后来的许多人: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在他看来,这西湖的好,像美人西施,擦粉也好,不擦粉也好;盛装也好,不盛装也好。这个譬喻,很奇巧,很不一般。就整诗而言,也同样贯穿着以上所言其诗文的种种好处:能读懂、也顺口,喻意奇巧。但在感觉上,在思维格局上,似觉还是有些小。苏轼在各处辗转任职期间,常逢酒筵,常与歌妓往来。有很多首诗词,是为歌妓而作。有首词,后半阙云: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你听,精辟处与上类同,毛病亦与上类同。一句话,难掩旖旎之气。

    被贬黄州前,苏轼的诗文还有个特点,就是气盛。例某中秋之际写给其弟子由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首词,韵律优美,辞藻优美,意境优美,总之很优美。然你细读,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是何等气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何等美愿?可是,这气魄,这美愿,一听,就分明带着年轻气盛之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老虎屁股能摸得;一听,就是未经生活洗练之人说的话,是未经风雨磨砺之人说的话,是人生之卷才才展开,所有美好有待抒写之人说的话。你想,一个低头哈腰、劳身劳力谋生的人,会动辄把酒问青天吗?不会,太幼稚了。俗话说,问天问地,不如问自己的付出与耕耘。一个遭遇过人情淡薄、生离死别的人,会寄望但愿人长久吗?不会,太天真了。天下大事,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况微小如人。可见,此词好则好,难免有些盛气。

    正因此种盛气,正因此种未受劈头之击的幼稚与天真,苏轼才敢于向至高无上的帝王屡屡进言,且一上奏折,便洋洋洒洒,雄辩涛涛,直言不讳。他的谏言,被采纳则罢;不被采纳,于私下便不免会发些牢骚。如此,便引发了乌台诗案,也就给他带来了仕途的首次灾难----九死一生,贬于黄州。

 

 

    黄州,是长江边上一个贫瘠小镇。苏轼抵黄州不久,原有积蓄花光了,生活渐觉窘迫。幸得友人相助,于小镇东坡上开垦了十来亩荒地,建了屋舍,自种自食,过起了躬耕生活。于此,苏轼便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苏东坡。

    苏东坡到黄州,是死里逃生的生,是惊心动魄后的生。所以,他肯定会有反思。他后来曾作《安国寺记》云:“……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招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事实上也是,他自到黄州后,心态真就发生了改变,由原来的气盛,慢慢变和缓了。心一和缓,日子就悠闲起来。其《书临皋亭》载说,自己酒醉饭饱后,倚于几上。外面白云缭缭,江水淌淌。树木山峦,尽入眼帘。每这时,似若有思,又无所思,只管尽情享受着万物的美好。苏东坡在黄州,一呆就是四年。此间,他还遍交各地友人,遍游各方山水,亦写下大量的好诗文。如《临江仙·夜归临皋》,如《记承天寺夜游》。

    先来看《临江仙·夜归临皋》: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此一词,风格清旷,气息飘逸。最可喜是前半阙,最最可喜是前半阙末尾之句: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你想,一个醉酒夜归人,见大门拴着,敲死也没人理会。若是气盛者,不骂咧咧上前踹两脚,才怪。然苏东坡此时已非过去的苏轼,他见没人开门,知是家童们睡的憨实。遂也不急,只悠哉悠哉倚着杖、靠在门上,听门前江水哗哗流淌之音。想来,那简直是幅画,一幅与世无争、幽然静寂的画。我每读到这一词这一句时,心头就会闪过一句话:磨难造就人。

    再来看《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我记得有人曾说过,此文仅八十四字,却将天下文章做尽了。这话,一点不虚。在我看来,此文的绝妙处,一在行文朴素无华、顺理成章;二在意境闲适旷达。顺理成章,即事件发展顺着自然形成结果。夜深了,本想睡,可见月色迷离,便又没了睡意。心想,这么好的月色,该找个人来共赏才好,于是想到好友张怀民。待往张斋,恰他也未睡。于是,两人相跟来到院里,赏了一番景,发了一番感慨。而后,各自回去,解衣而眠。你看,多自然,无一丝矫情劲儿。但就是觉得好读,想读,想读了再读。再来看意境:夜月清凉,幽静无瑕,倒映庭中,如塘似水,竹松之影,于中交错,美不胜收。然,月常有、树常有,感受月、树交融之美的有闲、有心之人,却不常有。你若整日忙忙碌碌、钻头觅缝、争名夺利、尔虞我诈,如此至常至廉、至美至丽之景,又如何能够得遇?如此易见、易得、易享的快乐,又如何能够见着、得着、享着?

   总之,不论是上阙词,还是此篇文,皆可窥见苏东坡心态与文风上,与早前苏轼,大有不同。

 

 

    命运这等事,无人能说得清。在黄州呆了四年后,朝廷一纸诏书,苏东坡再次返京,重又开始了他的波折仕途。此次,朝廷委以其重任,一度官至翰林学士。后,又陆续往各处出任知州。他体恤民情,政绩可观。然好景不长。五十八岁上,因政见不合,受他人弹劾,二度遭贬,且贬到遥远的惠州。

   在惠州的苏东坡,有了前次被贬黄洲的经历,在心态上似乎没有那么大起大落了,反而更能就时顺运、随遇而安。在文学创作的意境方面,就我觉得,倒似多了些禅意。如《蝶恋花·春景》,如《记游松风亭》。

  《蝶恋花·春景》云: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此《蝶恋花》,是苏轼成为苏东坡后,很难得的一阙清新婉丽小词。而对这样好的一阙词,古来却有不少另类之解。如花褪残红青杏小枝上柳绵吹又少两句,本是生命再自然不过的新陈代谢,但有人却生生能读出悲凉之意,我就奇怪了。还有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一句,本是种很自然很谐和的心态表诉,可偏就有人能读出是苏东坡不受朝廷赏识而暗积出的懊恼来,我简直是服了。好好的一阙词,被如此的攀扯与歪解,真是令人心颤。倒是有位姓王的古人说:枝上柳绵,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此一句,我倒甚赞。就我觉来,此词里有种活泼、顺运的情调。尤其后半阙,尤其最末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其里有悠然,有坦然,有释然。不再计较的生命,是最佳的状态。这是这阙词告诉我的。

    相比,《记游松风亭》一文里,倒更多出几分禅意来: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你听,你再想,假若你信步游山,走累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时,怎么办?亭子在高高的山上,自己又实在走不动,非要坚持到那亭子上歇去?若如此,那就太难为自己了,是很不智慧的选择。倒不如学苏东坡,就地一屁股坐下,该歇就歇,说歇就歇,那才痛快。说不定,当你坐在半山腰歇息时,倒能体会到别样的滋味。因你所处之地,可上,亦可下,进退有余地。因你所处之地,上可远观云峰亭阁,下可俯望山脚人宅,岂不美哉妙哉?所以,爬山,走路,过生活······觉得累,就停下来歇歇。强求,或苦撑,又能走出多远,持续多久?想的开,放得下,人才会活得更轻松,更快乐。如此看,《记游松风亭》一文,可有禅意?

 

 

    苏东坡看得开、放得下,可有些人就是看不开、放得下,见苏东坡在惠州生活的安稳,便伺机向皇帝进谗言,将他贬而又贬,赶到了比惠州还遥远、还荒蛮的儋州。那些看不开者以为,这下可以将苏东坡给挟制住了。然却没想到,苏东坡能入乡随俗、随遇而安,把儋州当成第二故乡,又是办学堂,又是介学风,过得充实而愉快。

    我一直觉得,被贬黄州的苏东坡,诗文里有股闲适气,被贬惠州的苏东坡,诗文里有股禅意,而被贬儋州的苏东坡,诗文不仅有闲适气,有禅意,更有一种物我两忘、万事可融的意境。在儋州期间,苏东坡著诗数量尚多,词就很少了,据考也就十来首。倒是一些杂文、书简类随笔见多。

   《书上元夜游》云:己卯上元,予在儋州,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糅,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睡,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 “ 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走海者未必得大雨。这样的文字,哪里是写出的,简直是从性灵中流出的。你不觉的,苏东坡的诗文,从黄州之悠然,到惠州之释然,在此,已至豁然了?孰为得失?像韩愈那样,守着洛水,而无渔获;想着须往远去些,执意而为,会有所得?还是像苏东坡这样,无意间被贬在这荒蛮之地,无意间融入本地的市井民情,开怀享乐,是所得?答案很简单,得失二字,不在地域、境地,而在心态。走海者未必得大鱼耳。

    类这般性灵文字,在其《与程秀才书》中亦可见:“……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惟有一幸,无甚瘴也。近与小儿子结茅数椽居之,仅庇风雨,然劳费亦不货矣。……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忧。乍热,万万自爱。不宣。

  儋州是儋州人的儋州,可苏东坡到此后,并未将自己看作是客,反而反客为主,将所谓的羁旅、屈辱、穷愁都抛开在外,身心上有种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的洒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怀着这样的心态过活,所得必比所失多。

 

 

     六十五岁上,朝廷政权更替,苏东坡被赦北归。渡海时,曾作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来海南时五十几,归时已然六十几。但好在三更后黎明来,苦雨终究放晴,云散月出,天海澄清。七八年的儋州生活,在别人看来,或许是种沉冤,可在苏东坡自己看,则纵九死也不恨,是兹游奇绝冠平生。宠辱相加,不惊、不怒、不怨、不恨,超然如此,天下盖唯苏东坡一人可也。

     可惜的是,仅隔一年,苏东坡就病卒常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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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焦朝发、乘风无痕